第(1/3)页 晨光刚褪,宫道上的影子拉长了。陈宛之抱着一叠文书从西华门出来,风比方才更硬了些,吹得她袖口翻飞。她伸手按了按腰间药囊,里头那方旧砚硌着肋骨,倒让人踏实。 方才在紫宸殿说得痛快,话也说尽了。皇帝点头,群臣应是,章程落地只差拟文走流程。可她心里清楚,话越痛快,后头的路就越窄。 她沿着宫墙缓步前行,脚底青砖平整,却走得格外慢。不是累,是觉出不对劲来。 往常这时候,廊下总有官员三两成行,或低头议事,或捧册疾走。今日倒好,她走了半条宫道,迎面竟一个人都没有。抬头一看,侧殿门缝里露出半截袍角,又迅速缩了回去。 她脚步未停,眼角余光扫过一处廊柱后——有个穿绿袍的小吏正背身站着,手里捏着一份抄报,听见脚步声立刻将纸塞进袖中,转身进了偏厅,连门都忘了关严实。 陈宛之嘴角微动,没笑出来,也没停下。 再往前几步,马车夫原本蹲在石阶上打盹,见她走近,猛地站起身,手忙脚乱去牵缰绳,又迟疑地顿住,只低着头不敢看她,嘴里嘟囔:“这……这不是沈编修吗?可巧了,我这马刚歇下,怕是……怕是走不动了。” 她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不坐了。” 那人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,退到一边,连马鞭都不敢抬。 她继续往前走。宫道宽阔,阳光直照,可她像走在一条被清空的巷子里。没有人与她说话,没有人与她并行,连平日会拱手寒暄的翰林院同僚,今日也都绕道而行。 她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 昨日她那句“监察官不得由地方举荐”,听着是制度设计,实则是抽了某些人的筋骨。宰相门生遍布六部,多少人靠的是地方推举、恩师提携一步步上来。如今她说要断这条路,等于把人家几十年经营的梯子一脚踹塌。 她不怕他们恨,就怕他们不恨。 正想着,前头轿影晃动,八人抬的紫呢暖轿缓缓而来,前后无随从,只有两名内侍静立左右。轿帘低垂,可她一眼认出那顶轿子——这是宰相惯用的制式,轿杆上刻着细密云纹,据说是先帝御赐,旁人不敢仿。 她在原地站定。 轿子也在她面前停下。 片刻后,轿帘被人从里头掀开一线。一张脸露了出来,白净,留三绺长须,眼神沉得像井水。 宰相。 两人对视。 他没说话,也没动,只是那样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落到她怀中的文书上,又慢慢抬回来。三息之后,嘴角忽然一扯,低声道:“少年新进,不知深浅。” 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她听见。 说完,他放下帘子。 轿子起行,稳稳向前,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 陈宛之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回头。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轻扬,药囊里的砚台还是凉的,可她掌心出了些汗。 她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。 不是警告,是宣判。 你年轻,你有才,你得君心,可你不知道这朝堂有多深。你以为说的是制度,其实动的是人。你今日踩的,不是某个人的脸面,是一整个盘根错节的网。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。 腿有点沉,但步子没乱。 她没指望谁在这时候站出来替她说句话。朝堂之上,利害当前,情分最薄。她也不需要。她要的从来不是同僚喝彩,而是让那些该被看见的事,真的被看见。 她拐过仪门,转入内廷东道。这一片靠近御书房,平日冷清,今日却多了几个内侍来回走动。她本欲径直去翰林院值房递交补充材料,路过御书房外值房时,忽听有人唤她名字。 “可是沈怀真?” 她止步。 一名穿青绸袍的内侍快步上前,年纪约莫四十,面容肃正,腰间挂着银牌,是东宫近侍的标识。 “殿下读了早朝记录。”那人语气平直,“想看看你那份《养廉银发放规程》原文,可否呈上?” 陈宛之略一顿。 她没问太子为何要看,也没问是哪一段引起注意。她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份副本,双手递出。 内侍接过,扫了一眼标题,点头:“多谢。” 转身便走。 陈宛之立于檐下,望着那人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头顶屋檐挑出三尺,遮住半边天光。她仰头看了看,瓦当上落了层薄灰,像是久未清扫。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 第(1/3)页